周日的天依然阴着,虞以善吃过早饭后拎着两把伞走出家门,先是到自习室闷头刷了一天题,直到傍晚才出来。
这时候天空乌云散尽,远方高楼反射着如血夕阳的微光,融融暖意在空气中弥漫。虞以善低头看了眼手机,本想是问问徐瑾荣是否在家,可后来才想起来,她还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一班的班级群里倒是有,不过,虞以善不太好意思从群里加人好友。于是只好抱着试一试的运气往那片印刷厂里走。
然而走到巷子口,虞以善的脚才往里迈了两步,就又退了出来。
原因无他,几条瘦弱的野狗拦了路,正垂着尾巴呲着牙,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眼神里流露出几分饥渴,嘴角垂下几丝涎水。
虞以善有点腿软,正在犹豫是转身撒腿就跑还是停在原地继续对峙,但没等她做出选择,眼前的狗们已经朝她迅速跑了过来。
虞以善吓得不禁喊出了声,仓惶间竟然连转身的动作都做不出,只能凭借惯性后撤了一步。
可仅此这一步,她的背脊就撞到一人。虞以善本来就腿软,这一撞差点就让她整个人跌坐在地,好在身后的人反应及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提了起来。
这么一提,俩人之间的距离就近了好些,虞以善闻到一股呛人的烟草味,紧接着她回过头,见到一张熟悉的脸,是徐瑾荣。
徐瑾荣嘴里叼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右手提了一个塑料袋子,左手提着虞以善的胳膊,低头看向虞以善时,烟味径直飘到她的鼻腔里,呛得她一阵咳嗽。
徐瑾荣皱了皱眉,又抬眼看向她面前暂时放缓行进速度的几条瘦弱野狗。咬着烟含糊不清地问她“怕狗?”
虞以善将自己的胳膊从徐瑾荣手里捡回来,不禁有些丢脸地“嗯”了一声。
此时,那群野狗似乎是发现徐瑾荣手上拎的袋子里有食物,忽然加速扑了过来,直接撞在了虞以善身上。
虞以善被扑的向后一仰,胳膊肘直直怼上了身后人的腹部。徐瑾荣吃痛,低低地“啊”了一声,烟头倏然坠落,这一瞬间,徐瑾荣的视线跟随着坠落在地的烟头,目睹了一只穿着洁白运动鞋的脚狠狠蹍灭了烟头的微光。
徐瑾荣抬头看向虞以善正对着他的脑瓜顶,一边抬高手里的塑料袋以免被狗扒拉散,一边面色不善地质问虞以善“你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
虞以善缓缓收回自己的,紧接着后撤一步,有些慌张地摆了摆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撞到你的,至于烟头...我,真的是条件反射。你信吗?”
徐瑾荣“......不信。”
虞以善“......”。
脚边的野狗还在扑人,徐瑾荣侧身边躲边从塑料袋里掏出两块鸡胸肉拆开,走了几步把它们摆在了不远处的墙角,狗群就一哄而上离开了他们。
虞以善暗自松了口气,站在原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徐瑾荣回头看见她的动作,没什么表情地说“这儿的狗不咬人,不用怕。”
虞以善心有余悸地说“小时候被狗咬过,有阴影。”
徐瑾荣抿了下唇,又问她“你在这做什么?”
虞以善举了举手腕上挂着的雨伞“还你伞。”
徐瑾荣就伸出一只手说“那给我吧。”
虞以善没动,犹豫片刻还是道“你看你也拿着不少东西,要不我帮你把伞拿回去?”
徐瑾荣看了她一会,挑了下眉,不带情绪地说“你是想看猫吧。”
被拆穿了......
虞以善尴尬两秒,垂在身侧的手指相互搓了搓,小声道“毕竟我以后再过来就看不到了,让我跟它道个别呗。”
如果说狗是虞以善见到就害怕到想跑的阴影,那猫对她来说就是另一个极端,几乎是喜爱到见到就走不动路的程度,更别提大花这种比较亲人的猫,短短一周没有见,已经让虞以善非常想念了。现如今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么可爱又粘人的猫了,难免心中不舍,想要豁出脸皮再最后亲近亲近那只肥猫。
不过徐瑾荣对此倒没什么所谓,虽然没有做出同意的表示,但是也没有拒绝。而是提起步子就往巷子里头走。
既然没拒绝,那虞以善就当他是同意了,便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身后。
没走几步,虞以善就又想起刚才的烟头,没话找话道“你还抽烟啊?”
徐瑾荣头也不回“不明显吗?”
虞以善一噎,尴尬地挠了挠脸,本来她也不是什么话多的人,俩人又不熟,找话题失败之后就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到了厂房,徐瑾荣拿钥匙开了大铁门上挂着老式古董铁锁,粗壮的锁链被解开,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虞以善跟在后面,有些欲言又止。
徐瑾荣没回头,看不见她的表情,只一味地向前走,虞以善犹豫再三,还是发出了疑问“那个,能问个问题吗?”
徐瑾荣轻微地侧了下脸,说“问。”
虞以善便问了“你为什么住在这?”
徐瑾荣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虞以善觉得他好像是不太喜欢这个问题,因此立刻找补道“我就是有点好奇,随口一问,你不想说就不用回答了,不好意思啊。”
徐瑾荣只看了她一眼,就又回过头去继续走了,边走边说“不想住在家里,所以住在这。”
虞以善见他回答了,犹豫两秒还是接着问了“那怎么不找个正经的房子?”
俩人已经走到了玻璃门门口,这个门上嵌着的是电子指纹锁,徐瑾荣把自己的拇指按了上去,淡淡道“这个房子哪不正经了?”
虞以善“......”
这还用问?明眼人一看都知道这里不是个住人的好地方,虽说厂房内里现在被装修得很好,但是外面还是没变,老厂子都不知道荒废多少年了,灰白的墙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有些地方墙皮脱落的狠了,甚至都能看见里面的红色砖石。
玻璃门被推开,大花哼唧着向玄关飞奔而来,而后直接掠过了徐瑾荣飞扑向虞以善,虞以善也非常习惯地一把接住,任由那猫一下一下舔她的脸。
徐瑾荣似是不经意间瞥了她们一眼,然后径自换鞋进屋,随手把购物袋放在茶几旁边,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瘦瘦高高一个人,就靠在茶几边上一边喝水一边看向她们,片刻后发问“你跟它认识多久了?”
虞以善席地坐在了玄关,一边撸猫一边答“有半年多了吧。差不多。”
“这么喜欢为什么没养?”
虞以善摸猫的手一顿,随后才低声道“家里,不太方便。”
徐瑾荣看了她一会儿,不置可否,微微弯腰放下了水杯,玻璃杯和茶几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虞以善这时也放下猫站了起来,俩人相对着静默了片刻,虞以善才开口“那我先走了,谢谢你让我和大花告别,我们学校见。”
徐瑾荣先是点头“嗯”了一声,但虞以善刚转过身,他却又出声道“我送你。”
虞以善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认得路。”
徐瑾荣已经不容置疑地走到了玄关,随手拎起搁在玄关的钥匙,淡淡道“有狗。”
一听这话,虞以善立刻便不拒绝了,虽然还是很不好意思,但比起要独自一人面对狗的恐惧,这点不好意思也就微不足道了。
野狗分吃完肉已经不知道跑去哪里,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俩人在胡同口分开,虞以善的再见没有得到回音,像是对方并不期待再见。所以她只好为了缓解尴尬一般笑笑,转身离开。
回到家的时候正是晚饭时间,张芸织和虞承山没有回来,饭桌上只有她一个人,满桌珍馐却让人食不知味。
陈姨从晾衣房里拿出她的两套制服,嘱咐道“以善,周一要穿制服参加升旗仪式,记得别穿错了,日常穿的运动服放在你衣柜最左边了啊。”
虞以善放下汤勺,回头看了一眼,华光的制服是黑色绣银线的样式,花纹是華光校徽上的小雏菊图案,由于上面的纹样需要手工刺绣,所以直到上周三才送到家,当时虞以善病着,没什么精神,陈姨就拖着她虚弱绵软的手臂简单给她试了一下,觉得有的地方看上去很别扭,就又拿走去改,索性華光只有周一需要穿制服,其余时间另有几套运动款式的常服,所以即使周五没拿回来也没什么影响。
这还算是虞以善第一次仔细瞧见这套制服的模样,她从未见过这样精致的校服,一时间不免有点呆愣。
直到陈姨又喊了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应了声好。
“知道了,谢谢陈姨。”
周一开学,虞以善起得早,吃过早饭还有时间坐在客厅拼一会儿小舅买给她的乐高城堡。
临出门的时候又被陈姨叫住,塞了一盒子刚烤出来的曲奇饼干“以善,这个带着,跟同学们分着吃。”
虞以善拿着盒子笑着点头“好,那我先走了陈姨,谢谢您。”
陈姨也笑眯眯地跟她挥手。
到班级的时候也还早,不过班里已经有几个人了,其中就有梁茴的同桌,庄琦。
其他来得早的大多会聚在一起聊天或吃早点,只有庄琦是一个人,竟然在认认真真地刷题。
虞以善一进班级,前排凑在一起聊天的两个同学跟她打了个招呼,虞以善就把手里的盒子打开挨个派发曲奇。
陈姨会做很多糕点,味道甜而不腻,为了适应虞以善的口味还改过好多次配方,现在连甜度也下降了很多,多了些奶味。
曲奇一发,受到大家一致好评,虞以善就说有时间再带。
好不容易回到座位,虞以善看了看前面孤零零刷题的背影,总觉得这个人的气质和整个一班都有些格格不入。
犹豫片刻,她还是出声唤了对方一声,第一声音量不大,对方没有回头,虞以善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于是又提高音量叫了他一声“庄琦?”
庄琦这才回过头,动作有些僵硬,只转了个头,身子还维持着朝前的姿势“怎么了?”
虞以善把盒子推到他面前“曲奇饼干,我从家里带的,才出炉没多久,很好吃,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