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虞以善又有些犯困,便回到楼上继续睡,朦胧间好像有人打开房间坐到床边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过虞以善半梦半醒,不清楚是谁。
再醒来时半夜,虞以善感到口渴,想下床喝口水,但刚一动,就感到床边有些沉重。
有人趴在她床边睡着了,睡得很轻,虞以善刚一动作,对方就醒了。
看到张芸织脸的那一刻,虞以善还有些不敢相信,好半天没敢动。
张芸织却一下子就哭了,抬手抱住虞以善说:“对不起,以善,爸妈没能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
虞以善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眨眨眼,拍拍张芸织的肩,说不了话,她的头脑又不甚清醒,但这一瞬间,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当年张芸织也是想抱住虞以安,对她说这一句的吧。
于是虞以善抱紧了张芸织,尽力给予这个脆弱的女人更多的安慰。
张芸织哭了一会儿,直起身来,虞以善伸手抹了抹养母脸上的眼泪,尽力标准地给出了“不要担心”四个字的口型。
张芸织握紧她的手,拍了拍,对虞以善说:“别怕,妈妈回来了。”
这样轻的一句,仿若一根洁白羽毛在虞以善的心口轻轻拂了一下,心脏颤动间,眼泪顺势而下,母女俩相对而泣,在深夜中填补彼此心中的缺漏。
片刻,两个人情绪平静下来。虞以善犹豫很久,还是用手机打字问张芸织,“池慎怎么样了?”
张芸织盯着那行字,眼泪不自觉再次落下,哽咽片刻,她缓缓摇了一下头,轻轻说:“抢救无效。”
只四个字,虞以善并没有感到很意外,仿佛心中早有准备。
虞以善再次打字:“妈妈,您去休息吧,我想再睡一会儿。”
她只眨了几下眼睛,困意就仿佛再次上涌。
张芸织不怎么放心,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她离开后不久,陈姨上来给她的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
虞以善喝了几口后躺下,即使已经睡了很久,却仍然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也是夜晚,不过要比初秋的晚上寒冷很多,仿佛下了雪,雪花飘飘扬从上空洒下,偌大的操场好像只有虞以善一个人,她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看起来并不很广大的操场却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
直到一片静谧中响起轻微的一点摩擦声,好像谁的衬衫被轻轻抚了两下,随即,这声音消失后的两秒,虞以善的眼前忽然坠落一道身影,和雪一样白,落地后却很快流出鲜红的血液,那种红仿佛有生命一般极速蔓延,很快蔓延到虞以善的脚底。
她低下头,又抬起头,惶惶间好像看到地上的人微微抬起了头,那张脸太过熟悉,所以哪怕只是闪过了一秒钟,虞以善却无比清晰地认了出来,那是,徐瑾荣。
从噩梦中惊醒的瞬间,虞以善感觉全身都出了一层冷汗,敲门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虞以善呼了口气,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下床去开门。
门外是张芸织,她端着一碗燕窝,想让虞以善下楼吃早饭。
虞以善习惯性张嘴,但开合了几下没有声音,她才想起自己已然失声。于是微笑了一下,但张芸织的脸色却忽然一变,将碗放在身侧护栏的扶手上,抬手摸上了虞以善的脸。
随即担心道:“以善,你怎么发烧了?”
虞以善一愣,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体的灼热,只有刚从梦中惊醒时那种阴冷感宛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
张芸织漂亮的细眉皱了起来,牵着虞以善下楼,楼下虞承山正在打电话,闻声回过头来,一见两人的脸色,表情也变得难看起来。
“冯医生,您不用等下午了,我们现在就过去。”对着电话说完这一句,虞承山快步走过来,未等询问,张芸织便开口道:“以善发烧了。”
虞承山点头,说:“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说着,俩人带着睡衣还来不及换下去的虞以善离开了法丽花园,开往一座私人诊所。
路上,虞以善有些精神不济,耷拉着眼皮靠在车窗边,脑海中仍在不时反复不久前的梦,实在太过清晰,就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有时脑子反应不过来,甚至会想自己是不是因为惊吓过度记忆失常,其实那天躺在地上的人不是池慎,而是徐瑾荣。可下一秒她会飞快摇头否定自己,确信徐瑾荣仍是好好活着的,那天还和她站在一起,他们轻轻地拥抱了片刻。
虞以善感到有些莫名,徐瑾荣的状态明明比她们第一次相见时好了很多,并且他从未流露过轻生迹象,不知为何,虞以善竟会做这样可怕的梦。
正在拧眉思索,要不要给徐瑾荣发条消息问问,下楼时放在睡衣兜里的手机就忽然震动两下。虞以善拿出来看,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竟然是徐瑾荣发来的消息。
“昨天有些事,手机关机。”
“还好吗?”
两条信息挨着,看起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虞以善坐直,拿着手机很认真地打字,“还好,就是这几天可能说不了话,医生说是惊吓过度造成的暂时失声。”
“嗯。”徐瑾荣很快回复,很简短的一个字。
虞以善接着打字:“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冷汗。”
“什么梦?”
“我梦见你躺在地上,流了满地的血。”
这次,徐瑾荣回复的很慢,汽车开到诊所门口的时候,虞以善才收到消息。
“我很好,不要担心。”
虞以善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关掉手机,推门下了车。
......
‘这个世界上从未有什么东西是真正能够得到的,所有的一切最终都会失去,生命、亲情、友情、爱情,如果你将他们视若珍宝,那么你将会收获惨痛的结局。’
面前的医生在进行例行询问时,虞以善忽然走神,想到曾经阿金对她说过的这句话,那时他们都还小,虞以善还听不太懂,只觉得总是能说出一些大人话的阿金哥哥好厉害。后来大一些,她开始觉得阿金的心态很悲观,既然每个人的结局都是死,那么惨痛和不惨痛,有什么分别呢?惨痛的死会比不惨痛的死更没有价值吗?
是的,没有。
这一瞬间,虞以善想。
“你在想什么?”冯医生问她。
虞以善的视线重新聚焦在这位中年医生的脸上,他的笑容很温和,看上去没有距离,让人很容易相信,这是个能够接受你一切负面情绪的人。
“我在想,什么样的死亡,才算有价值。”虞以善在手机上打字给他看。
“你觉得,你这位同学的死,算有价值吗?”
“我不知道。”虞以善摇了摇头,敲下四个字。
问诊结束后,虞以善从办公室出来,整个人忽然腿软,像是刚刚溺水后上岸的人那样,全身脱力,如果不是张芸织及时扶住她,她可能就要瘫倒在地。
很快,虞承山也进了办公室,他待了多久虞以善记不清了,意识再次涣散,弥漫至她也找不到方向的雾里,抓不住头,见不着尾。
回去的路上,虞以善睡着了,醒来时车还在路上,外面下起了毛毛细雨,虞以善有些茫然,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从他们离开医院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按理说法丽花园早该到了。
虞以善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问张芸织他们要去哪?
张芸织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说:“我们去姥姥家住一段时间,好吗?”
“不上学了吗?”
张芸织苦笑一声,说:“華光停课了,等你好一些,我们去别的学校上课。”
“为什么?”
张芸织道:“華光的事情很复杂,爸爸妈妈不想你在这样糟糕的环境里上学了。”
她说完,看虞以善有一会儿都没有再抬眼看她,于是弯下脖颈,问她:“你不愿意吗?以善?”
虞以善很轻地点了下头,慢吞吞地打字道:“我在華光,有很多好朋友。”
良久,张芸织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轻抚了两下虞以善的后脑。
汽车拐进远郊庄园,虞以善的手机又响一声,她低头看,是徐瑾荣。
“在哪?”只有两个字。
虞以善有些莫名,但还是回复道:“来姥姥家了。”
“知道了。”
虞以善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这三个字,想到什么,又觉得不太可能,于是作罢。
两位老人已经知道了学校里发生的事,见到虞以善也没有多问,只是热情地招呼她去尝尝果园里刚结的草莓,草莓不算大个儿,但胜在清甜味浓,虞以善一连吃了几个,一股浓郁的草莓香就一直停在嘴里,经久不散。
王姨熬了草莓酱配新鲜出炉的可丽饼,没放太多糖,甜度刚刚好,虞以善也吃了好几个,回房间休息时还有点撑。
雨越下越大,虞以善想去看看大小雅也被雨势憋在屋里。无聊间,只好翻出上次留在这的游戏机玩游戏。
游戏打了一个多小时也觉得无聊,遂扔掉游戏机躺在床上发呆,中式的厢房宽敞空旷,盯着头顶看久了,就仿佛世界里只剩下天花板,四面都被围起来,只剩虞以善一个人躺在其中,像躺在一个棺材里,沉闷,压抑。
但这感觉并不是静止的,她仿佛在移动,不断地靠近天花板,渐渐变得晕眩,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忽而闪动一瞬,那片血腥就再次出现在她眼前,毫无防备,骤然在眼前放大,血液仿佛将她淹没。
“叮。”手机嗡的一声响,虞以善骤然抽气,从窒息的感觉中抽离,她猛然坐起身,双手不自觉地搭在自己的脖子上,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五分钟后,虞以善方才感觉好了些。
她拿过手机,低头看,是徐瑾荣发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