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走后,徐瑾荣一直站在原地,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五感已经尽数失灵。那种感觉久未出现,却无比熟悉。如陈年的梦魇,如旧日的牢笼,紧紧地锁着他的灵魂,让他无处可逃。
忽然,有一双温暖柔软的手抓住他颤抖的手臂,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他好想转头看看那人的脸,可是浑身都好像被冰封住了,丝毫动弹不得。
午后的阳光越过一处山头,洒向这方小小露台,暖意终于重新关照起徐瑾荣,他从窒息中惊醒,开始大口大口地吸气,而直到这时,他才察觉,自己被虞以善拥在了怀里。比自己低一个头的小姑娘,正费力地支撑着他的身体,不断地抚慰他的背脊,嘴里念念有词。
“我在这儿,没事的......没事的,徐瑾荣。深呼吸......”
徐瑾荣闭嘴深深呼吸了几次,终于找回了自己四肢的力量,他缓缓抬手回抱住虞以善,背脊逐渐弯起来,头低下去,埋进了虞以善的颈窝处,有柔软的温度传入鼻息,混合着淡淡的柑橘香。徐瑾荣闭上眼睛,终于感觉到不断跳跃的神经被轻轻抚慰,渐渐平息。
“好了好了,没事了。”虞以善轻轻拍了拍徐瑾荣的背,轻声说。
“......以善,我们走吧。”徐瑾荣仍然保持着那个动作,声音很轻,说话时有丝丝缕缕的热气打在虞以善的颈窝处。
“好。”虞以善说,两秒后,又问他,“你想去哪里?”
徐瑾荣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用一种虞以善差点就听不见的音量说了一句:“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被阳光笼罩的露台驱散了仲秋的寒意,暖融融的日光照在他们身上,可是虞以善只觉得徐瑾荣浑身都是冷的。
那天他们在阳台待了很久,徐瑾荣那句话说完之后,他们都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因为他们都知道,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那太不现实,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所以,虞以善只能当自己没听见过,徐瑾荣也只当是她没听见。
最后,徐瑾荣问虞以善,“饿不饿?”
一早赶过来,只在宴会开始之前吃了个甜点,虞以善现在真有点饿了。
“想吃什么?”徐瑾荣又问她。
虞以善想了想,忽然一笑,说:“想吃火锅。”
徐瑾荣也笑了,点头说:“行。去我那吃?”
“嗯。”虞以善点头,拿出手机道:“我跟小舅说一声,叫梁茴他们一起?”
“嗯,都好。”徐瑾荣说。
虞以善给张储倾发了条消息,告诉她自己要去徐瑾荣那里。但一直等他们几个汇合后坐上出租车离开楠璟别院,张储倾都没有回消息。虞以善临走时也没看到席钏,料想他们两个应该在一起。
傍晚六点多,虞以善和徐瑾荣一起回庄园,两人在路口分开,一左一右往家走。此时夕阳尚好,橙红的晚霞晕在天边,虞以善背对着晚霞朝前走,小路上盛着她的影子,虞以善低头边走边踩着影子玩儿。
走到一处小路,虞以善脚步一停。
她看到前方香樟树下倚坐着一个人,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揉得一团乱,领带也扯得松松垮垮,名贵的西装外套散在手边,整个人像一棵颓废的松,低头靠着那棵树,闭着眼没有一点声息。
那是张储倾,是她小舅。
虞以善小跑过去蹲下,才听到一点张储倾沉重的呼吸声伴随着浓重的酒气。
“小舅,您怎么了?”虞以善有些担心地小声问。
张储倾缓慢地抬起头来,带着一张醉醺醺的脸,眼神散乱迷茫地看了一会儿虞以善,皱眉思考了一会儿,片刻后恍然道:“是以善啊,你回来了。”
虞以善伸手去扶他,拽了两下,张储倾纹丝不动。虞以善只好又松手,“小舅,您去哪了?怎么喝这么多酒?席先生没有送您回来吗?”
一听到席钏,张储倾又皱起眉,抬手猛地一挥,“别跟我提他。”
“好吧。”虞以善犯愁地叹了口气,“小舅,您还能走动吗?我扶您回房休息吧。”
张储倾先是低着头没有说话,过了会儿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来,头顶抵在树干上,侧眼看向虞以善,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她:“以善,你知道楠璟别院是什么地方吗?”
虞以善摇摇头,心里已经有些奇怪的感觉,今天徐瑾荣也曾这样问过她。
“楠璟别院,以前徐瑾荣的母亲就住在那儿。”张储倾说,他的双眼因为酒醉而带着通红的颜色,看起来好像哭过。
虞以善蹙了下眉,张储倾很快又说:“今天徐央跟我说起你和徐瑾荣,他说你们两情相悦,不如早点订婚,稳妥下来。”
“啊?”虞以善这回是真的被吓了一跳,一时间慌张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紧张地吐出一个音节。张储倾那双醉眼迷蒙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好像能看穿她的心。
张储倾看她这副样子,只是笑了一声,随后移开了眼神,叹气道:“以善,我看得出来,你们之间有感情,可是你们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向下一步,对不对?”
虞以善沉默着,此时隐瞒已经毫无意义,所以她最终还是点了头。
张储倾道:“徐瑾荣是个好孩子,可是他命不好,他的出生除了他的母亲,再没有任何人期待过。他现在还没有能力脱离他的家庭,你离他太近,会成为徐央利用的对象,你们的感情将不再纯粹,势必伤人伤己。你们还没长大,尚没有抵抗命运的能力,你能明白吗,以善?”
虞以善看向张储倾,舅甥俩对视很久,最后,虞以善说:“我明白了,小舅。”
张储倾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好像透过她看向久远以前的时光。直到他恢复清明的神态,他忽而摇头一笑。
“喝多了,话也多了,你们还小呢,有什么事还有个子高的顶着。以善,你只需要记得小舅今天说的,凡事留一个心眼。其余的事,你心里怎样想,就怎样做吧,小舅永远站在你身边,谁也不能伤害你。”
虞以善的双眼漫上湿润的水汽,她笑起来,点头的样子非常乖巧,和张储倾记忆里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孩儿莫名重合。
张储倾不知道是因为最近他也为情所困,还是他真的年纪大了,这段时间好像变得格外多愁善感。他在心里自嘲了一句,抬手向后撑着树干站了起来。醉得厉害,脚步有些不稳,脚步虚浮着摇晃了两下,被紧随着站起来的虞以善及时抬手扶住了。
张储倾没有挣脱,任由虞以善搀着自己慢慢走回家。
夕光里,一高一低两道身影渐渐远去,融入精心修剪过的园林景观中。
那之后第二天,虞以善回到了市里。他们就要复学了,她要走高考这条路,高三这段时间很关键,虽然仍有许多事亟待解决,但此时都没有学习重要。
新的学校在市中心,是白榆顶尖的公立学校。10月14号周一,司机送虞以善去新学校。学校是张驰飞家里联系的,群里八个人,除了庄琦,其他人都一起过去。
不过,对于徐瑾荣也要一起过来这件事,虞以善现在反而有点不确定了,最开始他们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徐瑾荣说他都可以。那时虞以善觉得安心,可现在见识到了徐瑾荣生活在怎样的家庭里,她又有点拿不准了。而且,他们在群里讨论有关新学校的话题时,徐瑾荣也很少参与,态度有些捉摸不定。
虞以善和梁茴私下聊天时表达过自己的担心,但梁茴说徐瑾荣现在已经十八岁了,应该可以自己决定转学。虞以善就姑且认为不会出什么意外。
至于庄琦,虞以善其实能明白他为什么没有跟大家一起。他在華光读书是学费全免的,甚至还有高额的奖学金拿。去了新的学校学费先不提,一大笔奖学金却很可惜。
而且,池慎出事那天庄琦被挤在人群后方,他个子不高,什么也没看到,只是听说有人跳楼了,后面张驰飞有意挡着,他连抬出去的盖了白布的担架都没看到。所以这件事对庄琦的影响可以说最小。但朋友们都离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華光继续读书,也难免会有些孤独。对于这一点,庄琦本人倒是很看得开。
“反正也就剩一年了,寒暑假我也可以去找你们一起学习啊,只要你们别嫌我烦。”开学前一天,庄琦在群里这样说。
“谁敢嫌你烦!”梁茴最先回复,她和庄琦同桌了两年,感情最深。
“就是,我以后有问题还要问你呢,大学霸。”李夕夕说。
“平时多联系。”林秋泽只发了这简单的几个字。
反倒是平日里最活跃,最爱接庄琦茬的张驰飞一反常态地没有动静。
“放假还来我姥姥家,我小舅说你想在这待多久就待多久。”虞以善也说。
庄琦一一都回了,可到底还是伤感,大家到最后都不怎么说话了。
现在虞以善坐在车里翻聊天记录,发现昨晚张驰飞真是一句话都没说,不禁令人奇怪。她先给梁茴发了条消息,问张驰飞怎么了。
接着又给徐瑾荣发消息,问他出发了没有。
一分钟后,梁茴回了一条语音“好像是因为庄琦,张驰飞说他可以负责庄琦的学费,想让我同桌一起转来,但是庄琦死活没同意,两个人大吵了一架,正冷战呢。”
徐瑾荣没回消息。
虞以善回复了一个震惊的表情包给梁茴,又问:“庄琦还会吵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