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潺潺,卷着深秋微凉的湿气,缓缓漫过空旷无人的边境河滩。
流水叮咚不绝,枯草随风轻颤,天地间静得只剩下自然细碎的声响,衬得这一方无人涉足的河畔,愈发寂寥温柔。
周遭安宁得近乎死寂,方才两人闲谈的余温缓缓沉淀下来,没有对峙的僵硬,没有试探的隔阂,只剩下一种莫名松弛、无人打扰的平和。
假面人影依旧静立在她身后不远处,身姿挺拔修长,周身气息淡漠沉静。
他脸上覆着标志性的虎皮纹理面具,斑驳暗沉的纹路彻底遮盖了整张面容,不露分毫眉眼、神色与情绪,唯独右侧眼窝处开着一道狭长窄洞,只露出一只深邃暗沉的右眼。
那只宇智波正统的猩红写轮眼,安静静置,三勾玉浅浅轮转,没有杀伐的凌厉,没有窥探的锐利,只是沉沉落着目光,安静凝望着青石上静坐的少女。
漫长的戍边岁月,孤身一人的寂寥,早已把宇智波椿的心性磨得安静又滞涩。
她年纪尚幼,却过早背负了太多旁人无法想象的重量。
十三岁半远离木叶,奔赴千里荒寒边境执行长期暗部任务,隔绝了所有同族、同辈、故人的圈子。暗部行事本就孤僻隐秘,禁止私交、禁止随性、禁止袒露真心,日复一日的任务碾压、规则束缚、孤身执勤,让她彻底没有机会结交任何朋友。
而在远赴边境之前,姐姐骤然离世的阴影就沉沉压在她心底,无人倾诉、无人慰藉、无人分担悲恸。
那份闷堵、酸涩、孤寂的情绪,积压了整整一年,层层叠叠堵在心口,无处宣泄,无处释放。
也是在边境漫长枯燥又压抑的执勤日子里,她学着染上了抽烟的习惯。
最开始,是营地一位年长的暗部前辈见她终日沉默、郁郁寡欢,夜里常常独自调息到天亮,眼底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郁,便随口教了她这个法子。
前辈说,暗部之人命悬刀口,心事太重、执念太深、压力太沉,没必要事事硬扛到底。心烦郁结之时抽一根,烟雾入喉,紧绷的心弦能稍稍松弛,郁结的情绪也能疏散几分。
她起初只是试探性尝试,只为寻一个微小的宣泄出口,排解心底无人可诉的压抑。
可久而久之,这一点点短暂的松弛,成了她孤寂戍边岁月里唯一的慰藉,不知不觉,便悄悄上了瘾。
不必与人交谈,不必伪装情绪,不必隐忍悲恸,只需一缕轻烟,便能暂时卸下满身负重。
此刻河畔静谧无人,对面之人虽身份成谜、实力可怖,却自始至终待她平和温柔,无半分恶意逼迫。
椿心底最后的拘谨彻底散去,抬手伸入衣侧暗袋,动作自然又娴熟,轻轻摸出一盒包装朴素的细支烟。
她指尖轻捻,取出一根,垂眸低头,动作利落松弛,没有半分少年初学的生涩。
随即另一只手摸出随身的火柴,指尖抵住轻轻一划。
“嗤 ——”
细碎的火光骤然亮起,微弱的暖光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摇曳。
橘黄色的火苗稳稳燃着,映着她低垂的眉眼,安静又落寞。
她将烟凑上火苗,缓缓引燃,待烟丝稳稳燃出浅浅白雾,便抬手吹熄火柴,将燃尽的火柴梗随手放在身侧青石边角。
一缕淡淡的白烟,顺着温柔的河风缓缓升腾、飘散、漾开。
椿含住烟身,轻轻吸入,再缓缓吐出。
绵长积压的郁结,仿佛在这一刻,顺着肺腑的松弛,稍稍散开几分。
就是这样一个松弛又自然的小动作,落入身后假面男人的眼底。
虎皮面具下,那只唯一外露的猩红右眼,瞳孔极其细微地缩了一瞬。
很淡、极难察觉的波动,带着一丝清晰的讶异与意外。
他见过她执术对敌的冷锐,见过她独处忆旧的柔软,见过她隐忍负重的坚韧,却从未想过,这般年纪单薄、看着清冷安静、带着纯粹少年气的小姑娘,竟然会有抽烟的习惯。
沉寂数秒,他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真切的意外。
“你还会抽烟?”
语气不责备、不鄙夷、不诧异失态,只是纯粹的惊讶,淡淡的问询。
椿没有立刻抬眸,依旧微微垂着眼,任由淡烟萦绕在唇畔,语气轻淡随意,带着长期独处养成的慵懒松弛。
“嗯。”
“边境日子太闷,没人说话,心里堵得慌。”
简单两句,轻轻道尽了她一整年的孤寂与压抑。
说完,她才缓缓回过头,看向不远处伫立的人影,眼底没有半分遮掩,坦荡又自然。
她抬手,指尖轻夹着烟身,微微抬了抬,语气随意温和,像是对待唯一相识的旧友。
“要不要来一根?”
“味道不冲,挺好抽的,能松口气。”
空气安静了一瞬。
假面男人静静看着她。
独露的右眼沉沉落在她清淡坦然的眉眼上,看着她指尖袅袅升腾的淡烟,看着她松弛无防备的姿态。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应声接过。
既不点头应允,也不摇头推辞。
只是就那样静静伫立,沉默地望着她,目光绵长又复杂,藏着面具之下无人窥见的万千情绪。
河风轻轻吹动飘散的烟缕,细碎白雾缠绕、散开、消弭在风里。
漫长的沉默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无声的纵容。
良久,他才再度开口,视线落在她方才熄灭火柴的指尖,淡淡出声。
“你用火柴点火?”
椿轻轻颔首,语气平淡无波:
“嗯,营地只有这个,方便。”
他静静看着她,语气依旧闲散温和,带着一丝随口许诺的轻柔笃定。
“下次再见,我给你带个打火机。”
“别的国家产的,很好用,防风,比火柴省事。”
这话来得太过随意,太过自然。
只是一场萍水相逢、身份不明的偶遇闲谈,他却随口许诺要给她带专属的小物件,像熟稔多年的旧友,习惯性记着她的细碎小事。
椿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
她抬眸望向那面冰冷隔绝的虎皮面具,语气带着几分轻浅的不解,轻声问道:
“为什么?”
“我们才见第二次。”
“你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萍水相逢,素昧平生。
他来历不明、身份诡秘、实力深不可测,两人立场未知、关系空白、前路茫然。
不过是两次偶然相逢、两场短暂闲谈,算不上相识,更算不上熟识。
寻常陌生人,连寒暄都吝啬,何来特意记着习惯、下次专程带礼物的道理?
她的疑问清澈又坦诚,没有戒备,没有揣测,只是单纯的不解。
面具后的人沉默片刻,随即语气轻缓,随意扯出一个温柔又敷衍、却偏偏无比动听的理由。
“没什么。”
他语调淡淡,听不出刻意,仿佛只是随口随心。
“少见你这么安静的小孩。”
“每次看见你,都一个人待着。”
“太孤单了。”
“顺手而已。”
简单三句,轻飘飘落在风里,却精准戳中了椿心底最深处的软肋。
太孤单了。
这三个字,无人敢说,无人能懂,无人看透。
营地里的前辈只看见她孤僻寡言、独来独往;木叶的故人只以为她顺利戍边、安稳执勤;村里的同辈永远不懂她背负的沉重与孤寂。
所有人都默认,暗部忍者本就该冷硬、本就该独处、本就该无牵无挂。
唯独这个陌生的假面人,两次相逢,静静旁观,便一眼看穿了她全部的孤单。
椿心口轻轻一颤,指尖夹着的烟身微微顿住。
眼底翻涌着细碎复杂的情绪,酸涩、柔软、诧异交织在一起。
她垂眸轻笑了一下,笑意极淡,浅浅落在唇角,带着一丝少年人无人懂的无奈。
“安静就是太孤单吗?”
她轻声反问,语气轻柔。
假面男人静静看着她,猩红的右眼稳稳凝着她的身影,语气笃定又认真。
“对你来说,是。”
“你的安静不是性子冷淡,是没人陪,没人可说。”
“心里装的东西太多,没人分担,只能自己憋着。”
寥寥数语,字字精准。
精准到让她心底骤然一酸,几乎失语。
椿沉默了很久,任由河风拂过眉眼,任由烟缕缓缓飘散。
她缓缓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淡白的烟雾模糊了眼前视线,也稍稍掩去了她眼底翻涌的柔软情绪。
“在这里,本来就没人能说话。”
她终于轻声开口,娓娓道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静静倾听的对象,卸下了所有伪装。
“暗部任务不许私交,不许交心。”
“同营地的前辈,年纪都比我大太多,聊不到一处。”
“他们聊任务、聊仕途、聊木叶的人事更迭,我听不懂,也不想听。”
“我从十三岁半离开木叶,就一直一个人。”
假面人影静静伫立,没有插话,没有打断,只是安静聆听。
独露的右眼始终落在她身上,目光纵容又温柔,耐心至极。
椿望着潺潺流水,语气愈发轻淡,带着经年累月的疲惫与落寞。
“走之前,我姐姐刚走。”
“我那时候其实根本缓不过来。”
“心里堵得快要喘不过气,又不能表现半分软弱。”
“暗部的任务说来就来,指令下来,只能立刻收拾东西离村,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
她轻轻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烟身,动作慵懒又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