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以善跑出自己的院子，又向着庄园大门的方向跑出去一大段距离，最后，惶惶然停在了林荫小道之间。

有风吹过，一阵潮湿的泥土气息涌入鼻息，虞以善忽然感到茫然，她要去哪儿？

桑迎。对，是桑迎，她要去见阿金。

可是，怎么去呢？白榆距离桑迎隔着几百公里。

坐火车！或者高铁，或者飞机！对，都行。坐车要先买票，买票要用手机，手机...

对了，手机呢？

哦，掉在屋里了，要回去拿。

虞以善有些焦躁地握起了双拳，拇指指甲刮抠着食指，刮掉了一层皮肤，接着向下，到血丝渗出也未曾停，她好像失去了知觉。

她深重地呼吸着，想到要回房间拿手机，于是猛然转身，却见身后不远处正有一人朝她走过来。

是徐瑾荣。

虞以善又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徐瑾荣走近她，微皱了下眉问。

虞以善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两下，开口却不是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阳台，看见你跑出来。”徐瑾荣说着，抬手将一缕有些汗湿的，贴在虞以善脸颊的头发给她拨弄到了脸侧，“出什么事了么？”

虞以善咬了下牙关，犹豫片刻，只说：“我要去桑迎，但是没带手机。我得买票。”

徐瑾荣看着她，没问她去桑迎做什么，只问：“很着急吗？”

虞以善点头，“是，非常。”

徐瑾荣便说：“我去叫人安排车，你去拿手机，一会儿在客厅汇合。”说完，他转身要走。

虞以善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等等。”

徐瑾荣回过头来，就见虞以善抿了抿唇，很艰难似的开口，“我，不想让我的家人知道。”

徐瑾荣还是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头说：“知道了，我想个办法。先带你回去拿手机。”

说着，他反握住虞以善的手腕，抓着她往自己的院子里走。

秋风送来一阵秋海棠的香味儿，虞以善被徐瑾荣带着朝前走。小路上铺满了石子，她出来得着急，竟然连鞋都没换，柔软的拖鞋底踩在小路上，现在才让她感到有些疼痛。

她走得越来越艰难，徐瑾荣察觉到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脚，然后背对着她弯下了腰，“上来。”

虞以善愣了两秒，后说：“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走。”

徐瑾荣头也不回道：“不是非常着急的事吗？”

虞以善愣了半秒，抿了抿唇，终于还是俯身趴了下去。徐瑾荣背起她并不费力，握着她的腿弯往上颠了两下，就无比平稳地大步向前。

虞以善双臂交织在徐瑾荣身前，未曾梳起的短发垂落下来，落在两人的侧脸之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好近，仿佛只要一个不小心，就能吻到。

可是此刻虞以善莫名感到无尽的悲伤，她用双眼描摹着徐瑾荣侧脸的线条，很轻地开口问：“人死之后，会到天上去吗？”

这个问题，虞以善自己其实很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神，亦没有天堂地狱。人死之后只会化成一捧灰，风一吹，就像海棠的香味一样，很快就散落在空中，抓不着也留不住。可是她还是这样问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没想到，徐瑾荣竟然很认真地回了她一句：“会吧。”

虞以善有些意外，又问：“你觉得天上是什么样的？”

徐瑾荣这次想了两三秒，才说：“小的时候，我妈给我讲故事，她说天上住着神仙，人死了之后，其实是去了神仙住的地方，所以不必感到害怕，每个人从哪里来，最终都要回到哪里，这个人间，只是我们短暂停留过的地方而已。”

虞以善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手臂，又说：“每个人都从天上来吗？”

徐瑾荣这次轻轻笑了一声，既而答道：“我觉得不是，至少，我应该不是。”

“那你来自哪里？”虞以善不自觉地往下问道。

“我，应该是，一个不太好的地方吧。”徐瑾荣说，并没有让人感到沉重的语气，反而很随意，像是一个思考过许久后确定无疑的答案，即使再荒谬再难过，也只能接受。

接近虞以善住的院子时，徐瑾荣蹲下身让虞以善下来先去取手机，他要去打个电话。

虞以善不想让家人知道她自己要回桑迎，所以只能由徐瑾荣去联系颜奶奶的司机。同时还要联合其他人撒一次谎。

虞以善拿到手机，在群里和大家说明了情况，而后换了身衣服，去和王姨道别。

“王姨，我们一会儿去梁茴家里玩，今晚可能不回来，您不用准备我的晚饭了。”

王姨显然很意外，计划里这群孩子今晚应该是要住在家里的。

“这么突然啊，明天回来吗？”

“嗯，估计要明天下午了，姥姥姥爷回来的话就这样说就可以。”

二老自从虞以善的病好了之后就应邀去了桓京参加某大学的讲座，估计明天就会回来。

王姨是个有分寸的人，听她这样说，就也没有再多问。

张驰飞叫来的车还在园外停着，众人依然坐这个车离开，徐瑾荣的司机则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等出了庄园后，虞以善再换车。

“小鱼，出了什么事啊，你们两个去可以吗？”出庄园的路上，梁茴有些担心地问。

张驰飞也说：“对啊，人多力量大，要不我们也一起去吧，或许有什么还能帮帮忙。”

虞以善勉强笑了下，安慰大家：“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去看望一个朋友，他生病了，事发突然，所以才不得已让大家陪我撒这个谎。”

“有什么事你记得随时和我们联系。”林秋泽说，而后又故作玩笑地加了一句“比如需要我们打掩护什么的。”

虞以善实在有些笑不出来，只有些无力地点头，“嗯，放心。”

出了庄园，虞以善换乘，G65一路飞驰，驶向出城高速。

从白榆到桑迎，开车大约需要三个多小时路程，徐瑾荣拿了一条毯子递给虞以善，让她休息。

“等到了我叫你。”

虞以善点点头，靠着车门闭上眼睛，却没有半分睡意。可若是睁眼，也不过是白白浪费精力，最终还是选择闭目养神，她想以最好的状态见到阿金。

下午四点半左右，汽车下了高速，进入桑迎城区。虞以善在路上收到了院长发来的短信，是阿金现在所在的医院地址。

司机按照导航开过去，下午五点半，虞以善站到了桑迎市第三人民医院。

桑迎和白榆是两个相邻的市，但白榆晴空万里，此刻桑迎却乌云密布，光线昏暗得仿佛已经来到夜晚。

进入医院，乘电梯到五楼重症住院部，越是接近目的地，虞以善越感到紧张和恐惧。垂在身侧的手不住地发抖，最后，徐瑾荣冰凉的手握住了她，才能勉强遏制住那种生理性的颤抖。

病房号是503，虞以善刚从电梯里出来就看到了站在病房门口说话的年轻院长和医生。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尤其是院长，脸色难看到甚至能称得上是苍白。

“......签完字，就把人带走吧。”

走得近了，虞以善只听见这句话，医生便离开了。擦肩而过时，一双未被口罩遮住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

院长扭头，看见了虞以善，脸上却没有一点欣喜的表情，只强颜欢笑着说了一句：“你来了。”

相同的疲惫，几乎要把人淹没。

“院长。”虞以善走近了些，院长握住她的手，这个年轻人比她大概年长七八岁，接手福利院只有两年，见过一些孩子的离开，却还没有见过死亡。

“进去看看他吧。”院长说。

虞以善却没有动，固执地站在原地，问出一个她明明已经知道的答案的问题。

“阿金怎么样了？”

“五分钟前。”院长闭了闭眼，声音轻而缓，吐字却很艰难，“已经宣告死亡了。”

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捏住，短暂地停顿了两秒钟，接着，虞以善的双腿一软，所有的力气被抽走，向下瘫坐，即将落在地面之前，是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她。

徐瑾荣把她扶起来，胳膊环住她的肩膀，帮助她站直身体，同时轻声问她：“我陪你进去好吗？”

虞以善摇了摇头，泪水何时落下已经无法记住，当她能够捡起一点力气时，只够朝着那扇青灰色的病房门走去。

世界仿佛在震荡，虚幻的白光忽明忽暗，眼前只剩一扇门，虞以善按下门把手，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发出有些沉闷的声音，拖沓而沉重，一步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一样前进，视野并没有随着她进入病房而变得宽敞些许，只有场景发生了一些变换。

门变成了床，床单被罩都是白色的，单薄的床上躺着一个单薄的人，呼吸机已经被撤下，所有曾经连接在他身上的仪器只带给了他一些微小的印记，却没有带给他生的力量。如今他孑然一身，看起来轻松无比。

虞以善知道，那颗心脏每跳动一下，对于他来说，都是沉重的负担。

“好久不见。”虞以善在床边弯下腰，仔细地打量着阿金的脸。少年的脸没有太多变化，似乎更瘦了一点，脸色有些发青，嘴唇也泛着淡淡的紫色。

她不敢再流泪，怕泪水糊满眼睛，她就看不见阿金的样子了。

她想伸手摸摸阿金的头发，又怕他生气。以前，阿金总是讨厌别人碰他的头，说那样会让他变笨。现在不怕变笨了，虞以善想，可手还是没有落到那里，反而落到了他的眼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