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桑迎前,虞以善去福利院和院长告别,顺便带了一些玩具送给孩子们。因为以安慈善基金会的支持,现在福利院的情况比以前好了太多太多,新盖了两栋楼,一栋是孩子们的住处,一处是食堂和娱乐的地方。
原来的矮楼也没拆,重新翻修之后成了院长和其他老师员工们的办公室。
院长带他们去了阿金在这里的单独房间,从前是一间男生寝室,后来翻修之后单独拨给阿金做卧室。
房间不大,一室一卫,但很干净。进门右手边是洗手间,正对是一扇窗,窗下摆着一套桌椅,左侧靠墙是一面悬挂型的书架,摆了很多书。右侧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尾隔着几步路是衣柜靠着墙。
“房间虽然小,但却是个难得的个人空间。”院长这样说着,走到书桌旁,从书架上拿了一个不薄不厚的线圈本,黑色的封皮看上去有些旧,使用过的痕迹很重。
院长拂了拂本子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垂着眼说:“阿金生前喜欢写些短诗,或者文章,都在这个本子里。我有一次看见了,觉得他写得好,劝他找个出版社发表试试。但他不愿意,他说这是留给你的。”
虞以善感到意外,她以前只知道阿金喜欢看书,但从来不知道他还写了这些作品。
院长接着说:“他说假如有一天你回来这里,就把这个本子交给你,万一哪天你遇到了麻烦,兴许这个本子里的东西能帮帮你。我那时还不明白,问他为什么不自己给你。原来他早就想好了。”最后一句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是叹了一口气一样飘渺。
虞以善从他手里接过线圈本,翻开,第一页只在中央写了两行字,字体俊逸,是阿金苦练字帖后得到的成果,他一向学什么都能学得很好。
虞以善拿着本子的手不禁有些颤抖,她看着那行字,几乎一瞬间就要落下眼泪,可又怕打湿纸张,连忙又向一边移去,于是她身边的徐瑾荣和梁茴也看见了那两行字:
‘谨以此书,献给我唯一的挚友、家人——阿银。纪念我的童年,和我短暂的,并不辉煌也不灿烂的人生。----你的朋友:阿金’
透过这短短两行字,仿佛能窥见一个骄傲锐利的少年,面对着无可更改的命运,不卑不亢地站在尘沙中,露出一个悲伤却又恣意的笑。
命运何其残酷,生命何其脆弱,少年短短一生,尚未有一个正式的名字。
那一瞬间,徐瑾荣想到这一点,忽然感到内心里一直困扰着他的什么东西散去了,人的一生中,有些执着其实并不值得,即使没有答案,也无法阻挡命运继续向前。
从以安,池慎,再到阿金,假如下一刻就要面对死亡,那么这一瞬间,他最想要做的事是什么?难道还是想得到一眼青睐吗?可那又能改变什么呢?已发生之事无法改变,尚未发生之事未必能改变,徐瑾荣想,接受一个不被偏爱的事实,其实并没有那么难。
人生短暂,还有更多值得追求的事,既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到了尽头,那么在尽头尚未到来之前,珍惜每一寸光阴,才是人生的目的,不是吗?
仿佛一阵风吹散浓雾,眼前豁然开朗,徐瑾荣替虞以善合上那个笔记本,他们向院长正式告别,踏上了返回白榆的路。
回去的路上,虞以善和梁茴坐后座,徐瑾荣坐在副驾。车厢里萦绕着不知名乐队的民谣,徐瑾荣的内心前所未有的亢奋,他想了很多,关于未来,关于现在,似乎诞生了一种下一刻就要奔向自由的激动,有很多计划诞生了雏形,却也有很多他不愿面对的现实一时间被他忽略掉,以至于他无法自拔地沉浸在了完美的幻想中。
傍晚时分,路上又开始下雨,渐渐地越下越大,暴雨如注,雨刷器一刻不停地刮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可视线还是令人感到模糊。
“不行,雨太大了,小徐先生,我们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一下吧。”司机说。
徐瑾荣从幻象中回神,像结束了一场美梦,眼前昏暗暴雨,内心却忽然一阵空虚,但与此同时他却仿佛忽然清醒,注意到了自己的不切实际和眼前的危险状况。
“好。”徐瑾荣看了看前后路况,应了一声。这个时间高速路上的车不少,还有许多赶长途的大货车,这个大雨的程度,再开下去确实危险。
说完,徐瑾荣回头看了眼后座,虞以善和梁茴正挽着手相互依靠着睡着了,呼吸很沉,这几天虞以善情绪起伏太大,没怎么睡好。梁茴也是从昨晚接到消息起就有些担心,几乎是一夜没睡,又起了个大早赶高铁。此刻好不容易又片刻喘息,都睡得很实。
“尽量以限速内最慢的速度开吧。”徐瑾荣又叮嘱了一句。
“好的,小徐...”后面两个字没等说完,只听“轰”的一声,车身猛地一晃,前座两个人被惯性带动,身体骤然向前磕上仪表台,又被安全带勒住往后回弹!后座两个人更是被猛地一晃,瞬间清醒了过来。
“怎么了?”梁茴掠向惊慌地前后看了看,骤然惊醒还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被追尾了!”司机一边努力控制着方向盘不要让车打滑,一边略显慌张地喊了一声。
虞以善捂了一下被前座磕得生疼的额头,扭头向后看去,只见后车还尚未停下,远光灯大亮,刺眼到什么都看不清。
“轰!”撞击再次袭来,G65骤然失控,伴随着刹车制动的刺耳声音,仍旧向前滑动了近十米。
车中几人皆被这力度带的产生了不小的磕碰,司机的座椅猛然一滑,前方气囊顷刻间弹出,脑袋深深地撞了进去。而一旁徐瑾荣的额头却直直地磕在了仪表台和车门的交界处,瞬间破了口子,鲜血顷刻间涌出,剧烈疼痛袭来,让徐瑾荣有一瞬间甚至眼前一花,耳朵也嗡嗡作响。
但他直起身,第一时间还是捂住额头,扭过身去看身后,略有些艰难地开口:“怎么样?你们两个受没受伤?”
后座由于没有太坚硬的物体,两个人又及时握住了车上方的把手,所以只是被大力带的惯了一下,并无大碍。
又往前滑了十几米,司机终于把脸从气囊里拔了出来,晕晕沉沉地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后车已经没了动静,打着转向灯,把尚能移动的车驶入了应急车道,随后停车。
终于停下后,司机艰难地喘了两口气,一边扭头去确认身边徐瑾荣的情况,这一看,最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声音瞬间颤抖起来,“小....小徐先生....,您流血了...”
徐瑾荣头痛地闭了下眼,“...我知道。”
他知道,可身后俩人显然不知道,一听见徐瑾荣受伤第一时间凑上前来,果然,虞以善的声音变得有些焦急起来,“给我看看,严不严重?”
徐瑾荣有些无奈,抬手打开了车上方的小灯,暖黄色灯光亮起,伤口不再隐蔽,他侧头去给虞以善看了看,说:“没事,就破了点皮,不严重,现在已经止血了。”
虞以善上前扒着他的脑袋仔细看了看,确定确实是破了点皮,放下心来。梁茴则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包湿纸巾递给徐瑾荣让他擦擦脸,而后又拿出一盒创可贴让他自己贴上。
做完这一切,司机弱弱开口,“小徐先生,先下车吧,我去那边看看。”
徐瑾荣点了点头,“马上联系救援。”
司机见徐瑾荣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稍稍放了心,打了双闪后,去后备箱取了两把伞递到副驾驶,又马不停蹄去摆了三角警示牌,而后才往追尾自己的车子那边看过去,这一看不得了,只见后方一连串七八辆车直接连环追尾,最后面甚至是一辆满载货物的大货车。
由于是最前方第一辆,所以他们的车已经算是受伤最轻的了,后面第二辆看上去比他们严重一些,再往后面简直没眼看,有一辆小轿车夹在大货车和越野车之间,几乎要被夹扁了。
观察情况间,第二辆车的车主和副驾也从车上下来,是一对年轻男女,受了轻伤。看清眼前的情况后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其他车上的人却一直没有动静。
来不及过多思考,司机第一时间打电话报警,同时趁着没车,跑过去和和那两位车主交涉一番,拿了警示牌摆到了事故范围前后一百米开外的地方。
这边徐瑾荣拿着伞下车,把虞以善和梁茴接下来后,三人第一时间一起翻到了栏杆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