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徐瑾荣也没有再发消息过来。等虞以善走到厂房门口,就看到铁门大开着,徐瑾荣常骑的摩托车停在院子中央,他本人就坐在屋门前的台阶上,两条腿屈着,手臂随意地搭在上面,眼神却显得空洞,注视着院中一处空地,没有聚焦。
虞以善站在门口,黄昏的残霞落在她身后的建筑上,她逆着光,没有再往里面走。
大约过了快十分钟,徐瑾荣才发现她。转过来的眼神竟然有一瞬间显得很迷茫。虞以善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是不是他的病又严重了?她想着,在徐瑾荣站起身来前,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徐瑾荣站起来,走下一级台阶。虞以善在他面前一米处停下。
“为什么骗我?”虞以善问,眼睛分毫不让地盯着徐瑾荣,里面好像写满了委屈。
徐瑾荣只能低下头,避开她的眼神,低声说:“对不起。”
“我不想听这个。”
徐瑾荣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虞以善闭了下眼,深呼吸一下,又说:“我知道你可以做主,转学而已。你不转,是因为你父亲,你怕他利用我,对不对?”
徐瑾荣抬起眼来看她,他的头发又好久没剪了,搭在额前显得他整个人都很潦草。漆黑凌乱的头发,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虞以善。
“你可以跟我说,我不是非要你转学,也不是非要和你待在華光。我只是不希望你骗我。”
虞以善接着说:“我小舅跟我说了,你父亲曾经要我们订婚。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你不希望他利用我们的感情,我当然也不希望。我们可以不表现得亲密,可以维持同学关系,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可以自己做主,不管多长时间,我都愿意等。你,是不相信我吗?”
最后一句,虞以善的音量放得极轻。她看到徐瑾荣随着她话音落下而颤抖的身体。
“以善。”良久,徐瑾荣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不只是他的原因。我需要一点时间,我需要自由地站在你面前。这个时间也许很长,也许,结果并不理想。我为那晚的冲动向你道歉,也为这次的欺骗向你道歉。可是现在,我真的不能困住你,你没有见过我另一面,那是连我自己都恐惧的存在,我控制不了,会伤害到你。”
记忆中,徐瑾荣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虞以善一时间无言,她有一瞬间觉得徐瑾荣说得很有道理,可是那是站在徐瑾荣的角度,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我会害怕?你又没让我看见过。”思考片刻,虞以善说。
徐瑾荣又坐下,坐在最低一级台阶上,他低头抓抓头发,无奈地笑了一声,开口说:“你上次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身上有那么多淤青吗?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在接受电击治疗。”
虞以善有那么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片刻后她震惊又难以置信地艰难吐出两个字:“什么?”
徐瑾荣忽然抬手抓住虞以善的右手,他细长的手指轻轻摸索了一下虞以善自己抠伤的手指。虞以善动了一下手想抽出来,没有成功。
“你看,你又把自己伤了。假如以后我这样失联的时候还有很多呢?你会怎样?再假如,有一天你再也找不到我了,又怎么办呢?以善,我们已经看过太多死亡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受,我不希望你再经历一次。”
虞以善完完全全地愣住了,她设想过很多种答案,唯独缺少了这一种,她的大脑好像暂时宕机了,徐瑾荣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她要再经历一次什么?死亡?谁的死亡?
她还没反应过来,徐瑾荣就又开口说话了,“所以,趁现在还来得及,以善,把这段感情忘掉吧,把我也忘掉。等我治好了,我会去找你。到时候,如果你还喜欢我,我就永远留在你身边。如果你有了新的感情,那我就在你看不到我的地方守着你。好不好?”
虞以善略有迟缓地动了动眼珠,她低头看了眼徐瑾荣牵着她的手,又看向徐瑾荣一直低着的头,她缓慢又轻声地开口问:“那如果,你治不好呢?”
徐瑾荣摩挲着她伤口的手指顿了下,片刻后恢复正常,他抬起头对上虞以善的视线,露出一个略显天真的笑,是虞以善从没见过的笑。
“我会努力的,你相信我吗?”他说。
“我相信。”虞以善先是说,而后话锋一转,又问他:“那你相信你自己吗?”
徐瑾荣却没有回答了。
他们长久地对视着,久到夕阳西下,昏暗的路灯在虞以善身后闪烁了两下才亮起来,秋天晚上的夜风吹起来,带来些许凉意。
“我要走了。”最后,冷风中,徐瑾荣站起来,轻轻替虞以善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颊边发。
“去哪儿?”虞以善看着暗色灯光里徐瑾荣不太明显的轮廓。
“桓京。林老师给我联系了新的心理医生。”
“什么时候走?”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我来送你。”
“不,以善,我不想你来。”
“为什么?”
“看到你,我就不想走了。”
轻浅的夜里,他们的对话很简短,声音也很低。不像是一场离别,倒像是一场闲谈。可是虞以善只感觉到很冷,从心底往外的冷,那时她没有明白,那种冷不是因为秋风,而是从心底蔓延至全身的无尽悲伤。
“好。”这一个字太轻了,飘在夜风里,仿佛一个乐曲终章最后那个飘渺的音符。
虞以善不记得那天晚上她是迈着怎样缓慢的步伐离开了那里,上车时又是带着怎样空洞的表情,她只记得,那时她心里想,或许徐瑾荣是对的。
她们还这样年轻,甚至算不上成人。感情是如此虚无缥缈的东西,这样的年纪,所有的承诺都显得很轻。他们还有很长的未来,而现在,他们似乎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回到家里,陈姨招呼她吃饭,可虞以善一点胃口也没有。简单地吃了点虾饺就上了楼,陈姨在餐厅喊她,她只挥了挥手,说:“我不饿,陈姨,你早点休息吧,我想先睡了。”
她上了楼,说是要睡,却一直没有沾过床。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随风摇曳的木兰,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外忽然闪过一道闪电,雷声轰鸣,没多久就下起雨来,虞以善感到有些疑惑,明明晚上回来的时候天还晴着。
风更大了,刮得木兰的树枝一下一下拍打着窗户,嗒嗒作响。
虞以善靠着窗边,看窗外风雨交加,黑暗中只有几盏路灯的光,氛围好像一下变得恐怖起来,像是某种灾难的前兆。
她又发起呆来,想着,这样大的雨,明天会停吗?不停的话,徐瑾荣明天应该走不了吧?
想着想着,她被雨声催眠,今晚又情绪起伏过大,渐渐地靠着窗户睡着了。
窗台挨着床,飘窗上面有张芸织给她放的榻榻米,坐着很暖和,很舒服。
午夜时分,雨愈下愈大,雷声也一阵大过一阵。
“轰隆!”
又一声巨响,木兰枝猛地敲了一下窗户。虞以善骤然惊醒,仿佛还没从梦魇中走出来,双眼瞪着,眼神却空洞地望向前方,憋了片刻后才开始张口大喘气,一滴薄汗从额角滑落进鬓发。
不对!今天的徐瑾荣不对劲!
许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虞以善脑中突然闪现出这个想法。
她可以接受徐瑾荣去治病的那个理由,可是她总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平静的湖水下面,似乎还藏着一个蛰伏的猛兽。让虞以善的内心感到隐隐的不安。
于是,凌晨时分,虞以善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离开家门,打着伞站在小区外面打了很久的车才赶到那片厂房。
路灯已经熄灭,巷子里一片漆黑,暴雨里传来不知道哪里的野狗叫声,虞以善抱着自己的胳膊轻轻打了个颤。
她用手机手电筒照亮,快步走到那扇铁门前。铁门依然开着,雨水中破败荒芜的庭园更平添一丝诡异。
院子里,徐瑾荣的摩托不见了。厂房里也没有一点亮光。
虞以善走到房门前,门虚掩着,竟然没锁。
她伸手拉开门,熟练地拍开玄关的灯,把伞支在门边关上了门。
屋子里很乱,放眼望去,尽是一些书和纸张混着颜料画笔散落在各处。
她脱鞋走进去,一脚踩到一张素描纸,她低头,弯腰捡了起来,纸张上画着她的人像。
再往里走,满地飘着的纸,画的都是她。笑着的,哭着的,认真的,无奈的,各种神态的她。
虞以善一路走,一路捡了厚厚一沓的纸,握在手里仿佛一本书。
一楼没人,也没有大花那只猫。阳台门开着,门前的白纱被风吹着宛如鬼魂一样一下一下地飘动着。
虞以善过去把帘子从右往左一直拉到头,露出那面涂鸦墙。上次她和朋友们来吃火锅时,墙上已经不像第一次来那样是一些混乱的图案了,反而是变成了一些规律的色块。不过当时厚重的颜料只覆盖了一部分,所有人都看不出来徐瑾荣要画什么,张驰飞无意间问了一嘴,徐瑾荣只是摇摇头说随便画的。
可现在,虞以善站在那面巨幅油画前,依稀还闻到了没有干的颜料的味道。那是一幅她坐在马上的画面,夕阳在她身后,暖黄色的阳光甚至有些刺眼,可丝毫没有模糊掉少女的笑容。那笑用了浓重的色彩描摹,比夕阳还耀眼。
她很熟悉这幅画,构图和人像,所有的一切都和她卧室里挂着的那副一模一样,她每天都能看到的画,从未想过这一刻还能给她如此巨大的震撼。好像心脏有一瞬间都停止了跳动,虞以善情不自禁地伸手轻轻触了上去,摸到一点湿润,是没干的颜料。
她赶紧又收回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她站了半天,屋里除了外面传来的雨声外,其他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不再看画,转而上楼,灯光亮起,像酒店布局一样的走廊出现在她面前,她知道里面的房间都没什么用,徐瑾荣从来不去。
只有他的卧室和画室是常去的地方。